金沙江水电调查实录之一——水电“双城记”:屏山的故事

发表于 cycan

作者  魏翰扬  华南分部负责人

向家坝水电站鸟瞰,截流后河流位置被移到了最左岸

题记:

因中国水电正于金沙江(长江上游)修建中国第三大、世界第四大的向家坝水电站,四川省宜宾市屏山县被迫从即将被淹没的老县城整体搬迁至三四十公里开外的新县城。新出版的四川省地图已经将原来的“屏山”改为一个小镇,而“点”到了新址上。水电建设对当地构成了什么影响?老县城末日的时光是如何度过的?新县城的画卷如何徐徐展开?更重要的是,当地老百姓的意见如何?带着这些问题,笔者独自走访了屏山新旧“双城”,记下了许许多多肉眼观察和“道听途说”。接下来的行文将尽可能去除个人观点,为读者呈现一幅向家坝淹没区县城的真实图景。

向家坝水电站(向家坝、溪落渡、白鹤滩、乌东德,并列金沙江下游在建和规划的四大水电站,全部属三峡总公司兴建,总发电装机容量多于三峡全部完工后的两倍),一个绝大部分中国人尚未听闻的名字,一个三峡侃谈者也未必知晓的名字,将要在2012年改变两岸超过10万居民的生命轨迹。

新县城:热火朝天的巨型工地

新县城位于宜宾县高场镇旁边的屏山县境内,邻近新建的高速公路,交通相对于老县城更加便利,地形更加平坦开阔。

据当地农民反映,新县城所在位置原来是大片农田池塘或有人居住的村庄,作物相对简单。后来县政府选定这里作为向家坝移民的县城新址,于是进行了大规模的土地平整,开始引进多家土地开发商,逐步完善配套设施。

目之所见,新县城的建设可谓热火朝天、如火如荼,土地一望无际的平坦,黄土一望无际地飞扬,淹没掉一切个体的存在。在新干道上奔跑的工程车辆,拉出了滚滚的烟尘;作业机器一刻不停地运转,向多少万套住房目标大步迈进;占有不同地块的开发公司各自炫耀着自己的品牌标语,向屏山百姓们致敬,云云。

肉眼判断,已经盖起的楼房所占土地面积保守估计不到总面积的三分之一。大部分工地仍未有桩柱拔地而起。

值得注意的是,屏山县政府要求全体县民搬迁的目标期限是:2012年5月,极限不迟于2012年底。而事实上到那时,搬迁将是必须的,因为向家坝的蓄水日子也犹如“军令状”,不会为淹没区居民而稍等片刻。

新县城将是非常现代化的。楼房将是类似于大家熟知的城市中矮层建筑和商品房结构,网络是光纤宽带高速(采自中国电信广告),商场将是规模以上的。

在这黄土漫天的巨型工地里,唯一不被淹没的个体,也许就是那些中午吃饭的工人们。会做生意的本地商贩在路口一侧搭建起帐篷,提供各式川菜佳肴,销售水果饮料。最经典的食物当然也包括著名的“宜宾燃面”。中午那短暂的休息时间,就是一个新城工人生动的写照。

那么屏山的老百姓们是如何从旧房换到新房的呢?

这里的房屋补偿方式有一个好听的名字:以房换房。

但它并不意味着每户人家可以自动免费获得一套位于新县城的房子。根据许许多多当地老百姓的反映,笔者作了一个简单的综合:首先有县政府官员考察原房屋新旧和配套,厘定其现有市场价值,如每平米值400块钱;核算房屋面积大小;通过选购或摇号的方式,确定每户所拥有的新房;将新房价格减去旧房价格,差价由住户支付(另有一名居民表示政府有按人头的免费平米额度,超出平米则补差价)。

而不少受访者表示,自家掏了很多钱才买到了新房子。一位绿茶店老板表示大约付了房价的50%,另有一位表示从银行贷款才凑够钱。在测算旧房的过程中,有关部门可能存在压低旧房价值的做法。

有一位女士甚至认为,这轮换房相当于地方政府对老百姓的一次“集体洗劫”,因为绝大部分从事农业、贩卖水果、开设个体户的居民并没有多少“可支配”的私人资产。而这次“买房”,对于他们当中的大部分,本来都是不必要的。

代价看来并不小,但相当一部分居民非常期待新县城的生活。

一位住宿部前台的接待人员和笔者攀谈时说:“早就巴不得搬了!”老城的破旧不堪、拥挤落后,已经让一些人感到厌倦。而新城的房屋比较现代,地理位置优越,交通有利于吸引外来投资和刺激商业活动,可能将见证着这个名不见经传小县的一次重生。

一位普通话比较标准的路人告诉笔者,她土生土长的父亲目前已经身患绝症,唯二的心愿就是在剩余不多的日子里能够亲身去自己家的新房子去看看和坐一次飞机。

当然了,移到了新城,他们也就离开了世世代代的水土。曾经和他们“相依为命”的金沙江,将在人类的精湛工程技术下,吞噬他们的故乡。

静静流淌的金沙江

老县城:告别与怨气

从新县城乘坐班车出发,兜兜转转,翻山越岭,就深入到了偏僻的老县城。

老屏山的中心称为屏山镇或锦屏镇,位于金沙江的左岸(属四川省管辖),向家坝水电站上游约30公里处。若问近在咫尺的金沙江对岸(右岸),大家都会若无其事地告诉你:那是云南省。

人口稠密区呈横条形分布,因为主干的一两条大街均与河岸平行。大部分居民楼都朝河、依山而建。到了最核心的地方便是屏山的广场,周围车水马龙,商铺林立,小贩盛行。

可能是由于经济比较落后,或由于人们预期搬迁在即,整个县城缺乏修缮,无论是住宅商铺还是机关单位都比较陈旧。

眼见不少沿河的住宅都已经人去楼空,垃圾成堆,污水横流,田地荒废。有本地人称届时蓄水之前,会对现有建筑物一并进行爆破。

人去楼空。金沙江位于图片最右侧。

死寂一片的还不只是楼房。走到河边的一块地,发现大量新鲜砍伐的树桩,类似凤凰木,树龄约有15-20年。问住在树下的一位大叔,他说不知道是谁砍的,总之那天出去工作,回来发现树都不见了。

简而言之,不痛不痒。现在砍还能拿去卖点生活费,过时不候。土地都即将被淹没了,人口也都要背井离乡了,又有谁会去在乎那些树呢?上游淹没区植被砍伐,可以算得上是水电建设最最起码的、最不起眼的损失。

若问老百姓最关心的,莫过于自己在此轮搬迁中的得失利弊。就笔者所能接触到的屏山居民,所有人几乎无一例外,都有共同的观点:贪污腐败极其严重,房屋补偿不合理,国家补助到不了百姓手中。

据当地人反映,此次向家坝电站建设,国家规定除了应向淹没区(包括左岸四川和右岸云南)所有搬迁户、失地者补偿房屋、(部分)农地以外,还规定支付一定的生活补贴,延续一段时间(少则数年,多则10年、20年)。补贴金额的说法较为统一,是每人每月290元。

多位居民表示,国家已为“290元政策”专项拨款到地方,但遭到层层克扣,最后“钱都被贪官贪完了”(一位住宿部前台人员语),几乎一分钱都到不了百姓手中,引发了强烈的不满,“百姓天天去闹”(邻近县政府的一些摊档语)

至于对岸云南省绥江县(属昭通市管辖)是如何处置这290元的,有一个说法是已经部分兑现,另一说法则是同样被官员贪掉,“绥江那边前段时间闹得更凶狠”……(见附录)

显著不同的基本事实是,对岸的绥江县所采取的办法是在老县城依山上方建新县城,而不像屏山县搬到二三十公里开外的新址。远距离眺望,绥江的新城建设同样热火朝天地在高耸入云的地方展开着。

回到屏山,有一燃面店家说政府做法很巧妙,规定2012年春节过后,就率先把最好的中学小学搬到新城教学,越往后搬的学校就越差且越远,逼着众多家长慌忙收拾。

另一店家表示许多县领导自己在宜宾市里面(公路距离约79公里)是有房产的,他们不担心搬迁,只苦了毫无选择的老百姓,去上访都是不会有用的。

“现在不是毛主席的时代了,你怎么斗得过……”,年约而立的茶店老板说。

谈及日后的打算,大家的反应不一。

燃面店家两老夫妻表示尚未确定以后的谋生方式,要去新县城里面看看环境才能进一步考虑。笔者发现,有相当大部分的屏山居民从未到过在建的新县城.

一位现时开出租三轮车的司机说,以后去新城的工作将是打扫街道,或称“环卫工人”。

茶店主人表示到新城后仍将物色一个合适的地方经营绿茶,供市民和游客休闲会客聊天。屏山绿茶采用芽尖,品质优良、口感清纯、颜色透绿,价格又比杭州龙井、黄山毛尖便宜一大截,非常有吸引力。他还跟笔者闲聊,说屏山虽然还穷,但比起过去的苦日子已经好了很多;但同时,他评论道:“国家兴旺也好、GDP世界第一也好第二也好,如果它不能惠及普通老百姓的生活,那都是没多大意义的。”

为了“套近乎”,笔者向当地人问得最多的一个问题就是:老县城要被淹没了,你会舍不得吗?回答当中,约有60%觉得“肯定舍不得”“当然了”等,理由主要是老县城气候好,空气好,山清水秀,生活了数十年有感情等。约有10%感觉有一点留恋,不算很强烈。也有约30%表示“没什么好舍不得的”,想尽快搬,理由主要是老城太破旧、太落后、太不方便。

简单总结

根据当时的观察和记录,笔者发现,即使道出了多少的怨言和多少的黑暗,几乎所有县民都觉得“这是国家重大建设”,是“没有办法的”,做出自己的贡献和牺牲也是“必须的”;即使明知道层层上访或采取法律途径都没人搭理、不被重视、不起作用,几乎所有人也都觉得这是“很正常的”,“本来就是这样”。

第二天清晨,东方微白,我奔上了每小时一趟的渡轮,船票只消1块钱,时间只消1分钟,淌过金沙江,便到了对岸的“彩云之南”。回头眺望四川,赫然发现两块刷在山间石墙的重大告示,估计为80、90年代所立。

一块是长江造林局川南营林处屏山林场所示:天然林资源保护工程施业区。

一块是屏山县人民政府所示:长江上游金沙江下游水土保持重点防治治理区。

此外,经查,向家坝所涉及的屏山县与溪落渡所涉及的雷波县,原本都属于“长江合江-雷波段珍稀鱼类国家级自然保护区”。2005年(向家坝与溪落渡都已规划、截流在即),国家环保总局和农业部郑重发文,对该保护区的范围作出调整。这个消息还被多方传播、引用为国家更加重视鱼类保护的佐证。然而,笔者详细研究比对,发现新调整的保护区实质上删除了雷波和屏山段,压缩了金沙江珍稀鱼类的保护范围。为水电恭敬让路之意昭然若揭,国家级保护区形同虚设,法律严肃性荡然无存。

后记

“向家坝要修水库的说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在屏山的三轮车上随口问道。

拉车师傅还略带自豪地说:“孙中山时代就有了!”

我当时就颤抖了一下,果然是意外的答案。当时想说又吞回去的是:“只可惜啊,国父再高瞻远瞩,充其量只能初步设想三峡工程,但肯定没有想到也不敢想象今日之长江、今日之中华,星罗棋布尽是钢筋混凝土的一个又一个水电站……”

附录:(屏山对岸)云南省绥江县的几张图片

摄于绥江县老县城

当地这位师傅所站的是新建公路,向家坝蓄水后,该公路高度以下的两岸都会被淹没。现时的金沙江在图中低处隐约可见。

金沙江及远处的绥江老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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